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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吕弗 《我生命中的电影》:让·雷诺阿电影节(1)

让·雷诺阿( Jean Renoir)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电影人,我的这一看法并非基于民意测验而来,纯粹只是我自己的感觉。但我或许要补充一句,这种感觉,许多别的电影人也有。而且,雷诺阿再怎么说也是电影人中的精英将电影分作剧情片和喜剧片的传统方法在让·雷诺阿的电影面前失去意义,因为他拍的都是剧情化的喜剧片。

有些电影人觉得在拍片时,应该将自己放在制片人或观众的“位置”上。让·雷诺阿给我们留下的印象却是,他总将自己放在剧中人的位置上。所以他才能给予让·加班( Jean Gabin)、马塞尔·达里奥( Marcel Dalio)、朱利安·卡雷特( Julien Carrette、路易·朱维( Louis Jouvet)、皮埃尔·雷诺阿( Pierre Renoir)、儒尔·贝里( Jules Berry)、米歇尔·西蒙他们从艺生涯中最漂亮的角色。更别提之后我还会提到的诸多女演员了,我把她们留在本文最后(就像人们总把最好的盘子留到最后盛放甜点一样)。

在雷诺阿的三十五部电影中,至少有十五部改编自别人的作品:安徒生、拉·傅沙迪艾尔( Georges de la Fouchardiere)、西姆农、雷内·福施华福楼拜、高尔基、奥克塔夫·米尔博( Octave Mirbeau)、鲁莫·高敦Margaret Rumer Godden)雅克·佩雷( Jacques Perret),但是,在每部电影中我们照例都能找到雷诺阿自己的步调、音乐、风格,同时又丝毫不会背叛作者的原意。雷诺阿吸收了所有,也理解了所有,他对所有的人和事都感兴趣。

我们对雷诺阿所有电影的爱—这里的我们指的是我在《电影手册》的朋友们—经常会令我们用到“绝无错误”这个词,但他的电影向来都会激怒那些喜欢“杰作”的人,他们对电影的要求是,创作意图和最终的执行结果间必须达到某种同质性,而这恰恰是雷诺阿从来不曾企图实现的,事实上,他的目标与此正好相反。随着他作品的展开,我们感觉他似乎竭尽所能,尽力避免拍出那样的杰作,避免一切明确和固定的概念,目的是创造出半即兴发挥、故意不完工的“开放式”作品,每位观众都可以在观看影片时自己来完成它,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添加评注,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理解作品和堪称他继承人的英格玛·伯格曼、让-吕克·戈达尔一样,雷诺阿的每部电影都标志着他思想的某一时刻。而这些电影加在一起,也就是雷诺阿的全部。所以,能像这次电影节一样,将所有雷诺阿的影片放在一起来看,这对更好地理解这些作品具有重要意义;正如画家每次举办展览时,都会将自己新旧时期的作品放在一起展出,跨度涉及几个阶段一样演讲者的成功与失败取决于那个晚上他是否在状态。雷诺阿拍的从来都不是演讲,它们全都是对话。他也经常承认自己是多么容易受到别的电影人的影响—例如斯特劳亨(ErichvonStroheim)或卓别林,受到制片人、朋友们、原著作者乃至演员的影响。靠着这种不断互相影响带来的好处,他拍出了三十五部自然、有活力的影片,谦逊并且诚恳,就像和熟人打招呼那么简单。他的作品没有丝毫的虚假,当我们谈论他的电影时,无论是充满试验性的《十字路口之夜》(laNuitducarrefour)还是完全成熟的《黄金马车》,用上“绝无错误”这词来形容,都不会是一种侮辱。

这次回顾展中的首批电影均由米歇尔·西蒙主演,他或许是雷诺阿最喜欢的演员:“他的面孔如同演古代悲剧时戴的面具一样充满激情。”看看《母狗》(1931年),你就能确定这观点正确与否了,但是,到了《布杜落水遇救记》(1932年)中,同一个米歇尔·西蒙却又能为你展现出他将滑稽上升到寓言的本领。关于《布杜落水遇救记》,我们可以用上所有与笑有关的词语:滑稽的、小丑的、可笑的、不协调的。《布杜落水遇救记》的主题是流浪,从一个阶级进入另一个阶级的诱惑,以及自然的重要性;布杜是个嬉皮士,只是当时还没这叫法。想到影片是根据雷内·福施华那老套的轻喜剧改编而成,我们更为雷诺阿的巨大成就感喟不已。

看着米歇尔·西蒙,老观众常会觉得自己并非看着演员扮演一个角色而是看着一位演员自己。他演过的最好的角色都是一些双重角色:布杜既是个流浪汉,也是个正在发现生命的小孩;《亚特兰大》里的儒尔老爸是个经历坎坷的船老大,也是个细心的收藏家;《怪事情》(Rolededrame)中的欧文·莫里诺表面是个商人,私底下却爱偷偷写血腥小说;还有一回到雷诺阿这里—《母狗》里的莫里斯·勒格朗是个性格温顺、无足轻重的出纳,但同时也是个出色的画家,只是他自己都没发现这一点。我相信导演之所以会把这些难演的双重角色交给西蒙一而且他确实总能演得十分出色,即使在影片本身比较弱的情况下—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位伟大的演员能够同时诠释生活本身以及生活的秘密。雷诺阿是第一个将这事实明白表现出来的导演。看米歇尔·西蒙为我们表演,能直入人心的最深处

年,当雷诺阿开始拍摄《托尼》(Toni)时,他已经尝试过了自然主义《没有快乐的日子》 Une vie sans joie)、浪漫主义(《娜娜》Nana)、滑稽剧(《查尔斯顿舞》 Charleston)、《懒兵》)、历史剧(《古城比武记》 Le tournoi)而当时的法国电影正陷于心理学的迷思之中,雷诺阿却终其一生对此毫无兴趣

托尼》是部关键性的电影,标志着雷诺阿的电影起步前往一个新的方向。他发明了新现实主义,比意大利人早了十年,他用客观平缓的语调,辛苦地讲述真实但却任意的某一个事实。乔治·萨杜尔在《世界电影史》中正确地将《托尼》中的罪行描述为“一个事件,并非一个结局”。剧中人喝下杯葡萄酒或是死去时都是同样的状态,雷诺阿用同样的方式展现每件事实不强行加上雄辩、抒情或是悲剧。《托尼》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如果有哪位演员在演出中途忍不住笑场的话,那也是因为站在雷诺阿的镜头前,每个人都很高兴。他们如此热情地寻找真实的生活,最终,他们找到了,原本还演得十分严肃的一场戏,到最后也有了以嬉闹而告终的可能

链接:特吕弗 《我生命中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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