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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奥·安哲罗普洛斯:心理空间与神话时间

看过安哲罗普洛斯任何电影的人都会发觉,他拥有完全个人的独特拍摄手法,最喜欢利用长镜头去拍摄,一个镜头甚至可长达10多分钟,而且这样的镜头比比皆是。譬如在长达3小时的《尤里西斯生命之旅》中,全片便只有80多个镜头,而他的镜头运用之纯熟、层次之深厚,绝非任何普通的长镜头可比。以推拉镜头拉出谜一样的远景构图、长镜头下缓慢的节奏、“画外空间”所导引出的布莱希特( Bertolt brecht,1896-1956年)式的剧场“疏离效果”( distanciatin)、阴冷灰暗的影像色调、艾伦·卡伦德鲁( Eleni karaindrou)受伤甜美得近乎耽溺的配乐,糅合了安哲罗普洛斯个人回忆社会写实、复杂的希腊历史背景,发展成一连串暖昧不明的诗意的浪漫。然而超脱现实时空的束缚,转变为戏剧化的浪漫中,却传递出安哲罗普洛斯强烈的政治批判及对希腊错综复杂的历史省思

安哲罗普洛斯的作品虽不像塔可夫斯基( Andrei Tarkovski)的电影那么艰涩,但他影片中的主人公经常背负着沉重的政治历史意识及悲观的人文情怀,使得看他的电影如同读一首愈来愈伤感的长篇诗作安哲罗普洛斯电影中的人物始终在流浪,不管男女老少,不管什么职业,他们都有内心寻根的需要。如《雾中风景》中的姐弟,寻找生父—一血缘上的根:《猎人》中企图潜越边界,回到家乡的垂死游击分子:《塞瑟岛之旅》中落叶归根的流亡人土;《永远的一天》里尝试用母语写诗、卖诗的意大利籍希腊裔诗人等。因此,安哲罗普洛斯电影里的空间,多为主人公内心的主观世界的投影,所有人物流浪的过程中所见到的,都宛如梦境,是真实超于虚幻想像的故事人物。如《雾中风景》中的“火车”是姐弟俩达成梦想的“工具”,其旅途沿路上的风景,自然不是观光客眼中碧海蓝天白云的希腊,而成了心中的灰暗、潮湿多雾雪的残破村落。因而安哲罗普洛斯电影中的空间多半为“心理”的空间安哲罗普洛斯也经常利用音效与想像营造神秘的“画外空间”,这在《雾中风景》强暴一场戏中尤其明显。这场发生在高速公路旁停放的公车中的一场戏,我们听到一连串嘈杂难懂的音乐,混杂着敲打撞击车子的声音、车外公路上车子飞驰而过的声音,虽然其间有两辆公车停下来,小男孩寻找姐姐的镜头,却看不到任何强暴的经过,或者听到任何打斗的声音,一切都在想像中进行。

利用单一镜头及场面调度营造出“一个镜头一场戏”的魅力,这是安哲罗普洛斯的拿手好戏。在《鹳鸟踯躅》的酒吧一景中,女子等待男子邀舞,却迟迟不见他行动,直到他离开酒吧,女子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尾随,观众经历了与女子同样的心理焦虑与等待过程。同样的等待与心理情绪,也发生在《雾中风景》开头姐弟等火车到站及踌躇是否真要搭车前往德国的一场戏。

安哲罗普洛斯对于希腊历史政治的关心,可以从故事发生的背景中寻出蛛丝马迹,如他以希腊近代史为背景的三部曲——《三六岁月》、《流浪艺人》、《猎人》。《三六岁月》叙述1936年8月4日梅达萨斯将军专政前,军事政变此起彼落混乱失序的时代;《流浪艺人》的故事背景开始于梅达萨斯将军专政,结束于巴巴戈斯元帅掌权之际:《猎人》描述1976年12月31日一群中产阶级在狩猎时意外发现一具1949年的游击队员尸体……《亚历山大大帝》则将背景拉到1900年1月1日的希腊,遭受德、法、英等列强的觊觎位因贫穷而沦落为盗匪的囚犯,某日牢门自动打开,他成为人民心目中的英雄亚历山大大帝:《塞瑟岛之旅》说的是80年代初期,希腊与东欧国家签署了国际协定,使得1949年以来散落在东欧的游击队员落叶归根:《雾中风景》则谈论希腊混乱无序的时局,人心失去依靠,非得靠着“梦想”到德国这样的强国,才能得到一丝喘息。正同安哲罗普洛斯所言:“我的电影看起来好像都在处理过去的历史和现在的问题,实际上,未来也包含在其中。”

他借助神话故事的丰富内涵,来探讨事件背后的道德、文化、政治、社会问题,如在《重建》中,看似简单无奇的妻子与情夫杀夫事件,经由安哲罗普洛斯对亚特里德斯家族神话的爱斯奇勒斯的三部曲”《亚加曼农》、《祭献者》与《优美尼底斯》的引用,揭露出隐藏于悲剧后的社会、经济与政治因素,其间透露出对不确定的“未来”质疑,如对乡村田野生的失同的,面对五光十色的城市感,村落里产重然而,安哲罗普洛斯的电影中一直以来对“人类沟通”存在疑问,到了《鹳鸟踯躅》中更为明显。《塞瑟岛之旅》中,因战争而失去国籍、身份的老人,尽管落叶已归根,却人事已非,只有自我放逐于公海上的孤岛终其一生。而《雾中风景》中不远千里寻找梦想中父亲的姐弟,却受制于政治因素(没有合法签证),而需涉险跨越德国边境。片中的边界是座象征性的桥,中间划着三条线:蓝线是指希腊国境的终点,白线为三不管地带,红线则为土耳其边境之始。这种经由人为的政治强加于自然地理的国境分野,追本溯源到人性彼此的不信任所造成的人心疏离隔阂,而文化、语言的差异,更加深了彼此的鸿沟,演变为无法消除的敌意与冲突最终以战争解决。

《尤里西斯生命之旅》是安哲罗普洛斯融合了个人的、电影的、民族与历史、政治与文化的艺术家情感之旅,也是在政治纷争与战乱中成长的安哲罗普洛斯身为艺术电影工作者的省思。究竟一位具有良知、寻求人类沟通可能的艺术家,如何面对纷扰多变的世局、如何安身立命?也许正如他在《永远的一天》中的转述:“我一生尚未完成过任何事。所有的计划原封不动,东一句西一句的话,却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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