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狷介刘文典

(续上)这样一个刘文典,自然不会把一般学者文人放在眼里。据周作人回忆,五四运动后,蔡元培辞职南下,北大近千名学生被捕。6月5日下午,北大教授在红楼的一间教室里开会,商量营救学生及蔡元培重返北大事。辜鸿铭教授首先登台发言,主张挽留校长,其理由是:“校长是我们学校的皇帝,所以非得挽留不可。”接着上台的是一位姓丁的理科教授,其发言却让众人听得云山雾罩,郁闷至极。丁教授是江苏人,本来能说普通话,可这天不知怎么回事,在台上不停地说:“我们,今天,今天,我们,北大,今天,今天,北大,我们……”如此反反复复,一直不肯结束发言。时值酷暑,教授们密集在一个房间内,闷热难耐。众人听了丁教授的话,无不焦躁不安。忽然,有人开门把刘半农叫了出去,不久就听到刘在门外顿足大骂“混账”。里面的人都吓了一跳,在台上啰唆的丁教授同样吃了一惊,以为刘是在骂自己,匆忙下台。
会议中途停顿,刘半农进来报告,才知刚才骂的是法科学长王某,原因是给被捕学生送食物引起了纠纷,事情闹到刘半农这里,刘不禁火起,破口大喝了一声,附带给众教授解了围。事后,周作人颇为感慨地说:“假如没有他这一喝,会场里说不定会要发生很严重的结果。看那时的形势,在丁先生一边暂时并无自动停止的意思,而这样地讲下去,听的人又忍受不了,立刻就得有铤而走险。当日刘文典也在场,据他日后对人说,其时若不因了刘半农的一声喝而停止讲话,他就要奔上讲台去,先打一个耳光,随后再叩头谢罪,因为他实在忍受不下去了。”当时看刘文典义愤填膺的样子,真有可能冲上台去,给丁教授一记耳光,或一顿乱拳将其打倒在地。
这可不是虚话,刘文典完全做得出来。刘极端鄙视现代文学,对搞新文学创作的学者更是轻视,放言“文学创作的能力不能代替真正的学问”,当有学生问刘对现代作家巴金作品的看法时,刘文典颇为傲慢地说:“只知把她娘,不知有把妗。”
还有好几次,刘不顾情面地公然大骂联大同事沈从文。沈只有小学文化水平,当过大兵、做过苦力,是靠自学成才的“土包子”学者,入校教书后,一在校中一直为东西洋“海龟”所轻视。沈在文章中,也称自己为“乡下人”。有一次,日军飞机来轰炸,警报响起后,众师生匆忙奔跑躲避。刘文典夹着一个破包袱狂奔,途中突然发现一个青年人冲到了自己前面,定睛一看,正是平时最瞧不上眼的沈从文,当即火起,一把抓住沈的衣领,喝道:“我跑是为了给学生讲《庄子》,你一个搞新文学的跑什么跑呵,要跑也应该是‘庄子’先跑!”沈从文在联大辈分较低,加之生性腼腆,见瘟神一样的刘文典气势汹汹地逼来,不敢还嘴,一缩脖子,挣脱刘的束缚,逃之夭夭。刘文典却不肯放过,在后面继续叫骂,忽见敌机飞临,炸弹往下直落,才闭上嘴巴,放开脚步狂奔。
几年后,刘文典得知学校将沈从文由副教授晋升为教授,勃然大怒,对众人大叫道:“在西南联大,陈寅恪才是真正的教授,他该拿400块钱,我该拿40块钱,沈从文该拿4块钱。可我不会给他4毛钱!如果沈从文都是教授,那我是什么?我不成了太上教授?”
然而,如此狂傲的刘文典也曾遇到尴尬。

到蒙自后,刘文典上课之余,经常与陈寅恪、吴宓等人到郊外散步。一天,几人散步至南湖岸边,见一个满身泥巴的农民在暴打老婆。那女人被打倒在地,口吐白沫,杀猪般嗷嗷直叫。刘平时最恨信奉男尊女卑、不把女人当人看待的男人。见那汉子打得凶狠,激愤不已,走上前去质问,为何如此凶悍地殴打一个弱女子。想不到那农民并不解释,气势汹汹地回道:“你管不着!”言毕,继续对妻子拳打脚踢。刘文典见对方如此蛮横,不禁大怒,挺身上前,指着汉子的鼻尖大声骂道:“操你妈,蒙自这块地盘上还有我管不着的事!”说罢,拉开架势,抡圆胳膊,狠狠地抽了对方一个响亮的耳光。那汉子遭此重击,捂住了脸,抬头见刘文典那刚正威严的神态,确像个有来头的绅士,又听对方说着北平官话,自称在蒙自地盘上没有管不着的事,不由心生怯意,遂低头弓背,溜之乎也。

吴宓与陈寅恪望着这一戏剧性场面,心中窃笑,准备离开。想不到,剧情突变,男子逃走后,那个披头散发、鼻青脸肿的女人忽地爬起来,由一只受伤的兔子变成了一只野性十足的老虎,张牙舞爪地冲向刘文典,一把拽住刘的衣袖,质问他为什么平白无故打她男人,并腾出一只手,向刘氏的脖子和脸抓挠。刘文典被弄得目瞪口呆,不知做何解释。幸好吴宓和几个游湖的男生一齐围上来,连拉带扯,将那女人拖开,狼狈不堪的刘文典才趁机灰溜溜地逃脱。
对自己的狷介,刘文典是有认识的。许多年后,已步入老年的刘文典对弟子张文勋说:“我最大的缺点是骄傲自大,但是并不是在任何人面前都骄傲自大。”他列举了蔡元培、陈独秀、胡适、陈寅恪等自己一生敬重的重量级人物,尤其对陈寅恪,他是极为尊崇,不敢有半点造次。刘文典公开坦承,自己的学问不及陈之万一,并多次向他的学生们说,自己对陈的人格学问“十二万分地敬佩”。除了像陈寅恪、胡适之类的大师级人物,一些学识渊博的老教授同样得到刘文典发自内心的尊重。1934年10月24日,在北平的刘文典进城时,遇到清华中文系同事、时年50岁的语言文字学家杨树达,主动上前打招呼说:“近读《学报》大著,实属钦佩之至。不佩服者,王八蛋也!”
三、情怀
刘文典的另一个角色,是爱国志士。
刘早年加入同盟会,积极参与筹划反清谋杀活动,主张以刺杀、车撞或引爆自制炸弹等恐怖手段推翻清廷统治。
抗战前,北平青年学生为敦促国民党政府出兵抗日,除了罢课南下向政府请愿,还发起了卧轨请愿行动。当时,刘文典的长子刘成章正在北平辅仁大学读书,想参加卧轨行动,回家请示后,得到老爸的极力支持。刘认为,在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非常时期,如果不采取一些极端办法,就不足以让高高在上的党国领袖和军政大员醒悟并认识到下层民众的力量。学生们发起卧轨行动时,北平已是滴水成冰的严冬,身体羸弱的刘成章因在雪雨交加的旷野连夜行动,不幸身染风寒,不治而亡。这一年,刘文典42岁,在极度悲愤忧伤中,原本就较单薄的身体渐渐垮了下来。
后来,随着冯玉祥发起“长城抗战”,刘文典又看到了救亡图存的希望。他强打精神,每次上课都要给学生讲一段“国势的阽危”,并以自己两度留日的亲身感受和对这一民族历史的观察研究,告诉弟子们日本对中国的险恶用心及历史背景,号召学生们赶快起来研究日本,以便找到这一民族疯狂无忌的根源、症结与“死穴”,在未来抗战中给其致命打击。与此同时,极具血性的刘文典怀着国破子亡的悲愤心情,夜以继日地翻译与日本有关的资料,有时竟通宵达旦工作。据一位学生回忆:“有一天上国文课时精神萎靡得连说话都几乎没有声音,说是因为昨晚译书到夜里三时才休息。我当时听了刘先生的话,眼泪真要夺眶而出了。”
就在这一时期,号称“南天王”的陈济棠,在汪精卫的主持下,成立了广州国民政府,密谋与蒋介石南京中央政府叫板。由于刘的名气,陈济棠多次函请并出重金礼聘刘文典,让其离平赴粤,共商“抗日兴国大局”。刘文典深知,这帮乌合之众只图私利,根本不考虑国家民族危难,成不了什么大器,乃仰天长叹说:“正当日寇侵华,山河破碎,国难深重之时,理应团结抗日,怎能置大敌当前而不顾,搞什么军阀混战?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于是婉言谢绝,并将重金退回。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后,北平陷入日军铁蹄之下。刘文典因家庭拖累,未能及时离开北平,就在家埋头研究学问,等待逃脱时机。当时,整个北平浊浪滚滚,大批汉奸气焰嚣张。刘文典的四弟刘蕴六(字管廷)也不甘心落后,很快在冀东日伪政府谋到了一个肥缺。当蕴六满怀喜悦,兴冲冲地回到家中,在餐桌上说到这事,并露出得意之色时,刘文典勃然大怒,当场摔掉筷子说:“我有病,不与管廷同餐。”霍然起身后,又恨恨地说:“新贵往来杂沓不利于著书,管廷自今日始另择新居。”毫不客气地将这位同胞兄弟逐出了家门。
不久,原北大同事周作人找上门来,游说刘文典到伪教育机构任职。刘文典强按怒气,听完周作人的话后,婉转地说:“你有你的道理,但国家民族是大义,气节不可污,唐代附逆于安禄山的诗人是可悲的,读书人要爱惜自己的羽毛!”
周作人听罢,面带羞愧,低声地说:“请勿视留北诸同人为李陵,却当作苏武看为宜。”言毕,嘟嘟囔囔地退了出去。之后,又有几批说客登门游说,皆被刘文典严词拒绝。
考虑到刘的影响力,日伪组织为逼其就范,特意派出宪兵持枪闯入刘宅,强行进行搜查。面对翻箱倒柜、气势汹汹的日本宪兵,刘文典不知从哪里找到一套袈裟穿在身上,做高僧状,端坐椅上,昂首抽烟,冷眼斜视,任凭日军“猪头小队长”呜里哇啦地问话,始终以鄙夷讥诮的神态,口吐烟圈,一言不发。油头粉面的年轻翻译官见状,用标准的北京腔儿喝道:“你是留日学生,精通日语,毛驴太君问话,为何不答?”刘文典白了对方一眼,冷冷地说:“我以发夷声为耻,只有你们这些皇城根底下太监们生就的孙子,才甘当日本人的奴才与胯下走狗!”翻译官听了恼羞成怒,几步冲到他面前,拉开架势,挥手欲扇刘氏的耳光,却意外地被日军小队长一脚踹了个趔趄,头撞到墙上,差点摔晕倒,好不容易爬起来,赶紧躲到一边,不敢再吭一声。
事后,北平是呆不下去了,刘文典决定南下。1938年5月22日,刘文典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西南联大文学院所在地——蒙自。此时的刘文典,衣衫破烂不整,本来就黧黑的脸庞上满是风尘,身体瘦削不堪,手中除了一根棍子和一个破包袱,别无他物,形同一个乞丐。可当他摇晃着单薄的身子,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步行十公里,来到联大分校门口时,抬眼见到院内旗杆上迎风飘扬的国旗,不由激情难抑,立即扔掉手中之物,搓拍双手,整理衣衫,庄严地向国旗三鞠躬。礼毕,抬头,泪流满面。
刘文典的润笔费非常高,但涉及爱国,他一律免费。
1941年3月,国民党陆军第五集团军第三军在山西境内被25万日军合围于中条山。第三军军长唐淮源在激战中阵亡,成为抗日战争中牺牲于战场的国军八位上将之一,从而被誉为“名将风范”、“滇军完人”。其家乡云南省江川县政府专门邀请刘文典书写“唐淮源将军庙碑”碑文。刘欣然应允,且表示义务撰写,以示对这位民族英雄的尊崇。
1944年7月至10月,国民党陆军第八军经过艰苦激烈的战斗,克复松山,全歼日本守军。消息传出,举国振奋,刘文典高兴得夜不能寐,挥毫写下《天兵西》:
雪山百尺战苍低,七萃军声散马蹄。
海战方闻收澳北,天兵已报过泸西。
春风绝塞吹芳草,落日荒城照大旗。
庾信生平萧瑟甚,穷边垂老听征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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