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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烙饼

现在人们发愁的是吃什么,面临太多选择时,不知道怎么选。在这样的时代,食物的重要性大大降低,如果有人突然给你送一张白面烙饼,收到的人十有八九会觉得奇怪。可过去不是这样。
在电影《鬼子来了》中,马大三为了不让鬼子饿死,宁可自己吃粗粮,也想方设法做最好吃的东西给他吃。当鬼子欲绝食求死时,马大三能想到的最好吃的东西,就是白面做成的饺子。可他家里没有白面,只好厚着脸皮找八婶子借。而借一碗白面,马大三除了付出“借一还八”的代价,还不得不使出死缠乱打的无赖功夫。可见,那时有点白面的人家,是很牛的,能用白面放高利贷!
到了1960年,中国遭遇“三年自然灾害”,情形更加糟糕,不少地方根本没有东西可吃。没办法,人们只能吃野菜、树叶、树皮,用来填充饥肠。吃过这些东西后,大家身体浮肿,皮肤像发着绿光的铁皮一样,一摁一个坑。更大的问题是,没过多久,树叶就被捋光了,树皮也被扒光了。人们开始挨饿。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在人的所有痛感中,饥饿的煎熬最为厉害。饿肚子之初,空荡荡的肚子里像爬进了一只老鼠,不停地用锋利的爪子在肚子里挠,比孙悟空在铁扇公主的肚子里抡金箍棒更让人难以忍耐。时间一久,人的痛感逐渐消失,肚子里似乎连空气都抽空了,压力升到了喉咙,气息若有若无。此时,眼睛会出现幻觉,肉体与灵魂逐渐抽离。
不光没有啥吃的,还没有烧的。根据莫言的回忆,在他老家的村子里,粮食不长的时候,草也不咋长。为了弄到烧的东西,人们挖空了心思。秋天一刮风,妇女儿童都跑出来,抢落地的树叶子,靠这个烧火做饭。生产队分草给各家时,玉米秸子,棉花秆儿,都要用秤称,社员眼盯着秤杆,差一斤也不行。
就在这年冬天的一个清晨,安徽倪村村民二狗子与哑巴倪叉很早就赶到了公社食堂。他们站在食堂门口,踮着脚尖往里面窥视,看食堂今天早上给大家弄什么吃。其实他们都很清楚,食堂早上只给每个人提供一碗米汤,但还是管不住自己,希望奇迹出现。

希望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突然,哑巴倪叉的眼睛一亮!他发现墙边放着的洗衣盆上,像是有一颗白白的饭粒。它就在洗衣盆的边上,白生生的,竟然发出了光。哑巴正想走过去一看究竟,就听见“噢唔”一声,边上的二狗子没命地冲过去,扑在洗衣盆上。在他的身体冲击下,洗衣盆“哐当”一声,翻了个个,又倒在地上,砸到他的身上。二狗子顾不上疼痛,抓起那颗“饭粒”,一把塞进嘴里。只见他一边咀嚼,一边咧开小嘴,得意地冲着哑巴笑。突然,二狗子兴奋的脸变了形,渐渐地扭曲了。他干呕起来,一副想咽又想吐的样子。最终,他竟“噗”的一声,把那颗“饭粒”给吐了出来,叹了一口气说:“唉,一颗肥皂料。”

一张烙饼的故事,就发生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在这一年,发生在一个非常偏僻的劳改农场里,发生在几乎所有人都笼罩在不祥的阴云中时。
故事的主人公是著名翻译家,英美文学研究专家巫宁坤。那一年,巫宁坤被押送到河北宁河农场进行劳动改造。三年前,他在南开大学任教时,因对一项工作有不同看法,私下说了几句牢骚话,被领导知道后,稀里糊涂地被定为“极右分子”,受到“开除公职,劳动教养”的处理。虽然不太服气,找到校长理论,可校长说:“巫宁坤,我猜想你未必真正体会到你有多么幸运。如果你对国民党犯下了你对共产党犯下的罪,你会被枪毙,绝对没错儿。”没辙了,他只能自认倒霉。在随后的几年中,巫宁坤辗转于北京半步桥监狱、北大荒和河北省清河农场之间进行改造。
就在巫宁坤到达宁河农场时,全场劳改犯正处于严重饥饿当中,大多数人全身浮肿,不时有人死去。不久后的一天,巫宁坤的大舅哥从老家送来一包高价购买的烙饼。同房有一个研究中国古典文学的“右派”,姓刘,身子已极度浮肿、虚弱,平时几乎不动弹。但闻到烙饼的香味,瞅见巫宁坤的烙饼后,他立刻两眼放光,挣扎着起来,摸索着找到纸笔,花了半个多小时,用优美的柳公权字体给他写了一张条子:“教授,我恳求您借给我一张烙饼,等内人从湖南来给我送食品,我保证一定加倍奉还。”还写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完了,老刘一步一步地爬到巫宁坤身边,将纸条恭恭敬敬地递给他。
巫宁坤看罢,不由悲从中来,一边慨叹“同是天涯沦落人”,一边悄悄递给老刘一张烙饼。第二天,病重的老刘就被抬出去了,转移到重病号集中的房间。分手前,老刘用浓重的湖南口音对巫宁坤说:“老巫,你不知道那张饼味道有多好。我内人一到,我就加倍奉还。”巫宁坤说:“别挂在心上,老刘,你要多多保重。要是你不还,我就把你的柳体字借条裱起来做个纪念。”
可以肯定的说,这张烙饼,不仅给了老刘生存的勇气与希望,还给他以极大的精神安慰。但遗憾的是,这张小小的烙饼,最终没能挽救老刘的生命。
1961年5月的一天,巫宁坤奉命带另外两名“右派”去农场一个偏僻的角落,挖一个六尺长、二尺宽、三尺深的坑。坑刚挖好,他就看到一匹瘦马拉着一部平板车慢慢走来。快到眼前时,巫宁坤看到车尾的草垫子下露出一双枯瘦的脚。掀开草垫一看,他不由大惊失色,原来死的是老刘!凄凉伤感的巫宁坤,只能含泪将老刘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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